杜甫五排《大云寺赞公房四首之四》读记
（小河西）
此为组诗《大云寺赞公房四首》其四。
大云寺赞公房四首其四（杜甫）
童儿汲井华，惯捷瓶上手。沾洒不濡地，扫除似无帚。
晨霞烂复阁，霁雾搴高牖。侧塞被径花，飘飖委墀柳。
【注释】井华：同“井花”。指井华水。《齐民要术-法酒》（北魏-贾思勰）：“糯米大佳。三月三日，取井花水三斗三升。”《本草纲目-井泉水》（明-李时珍）：“井水新汲，疗病利人。平旦第一汲，为井华水，其功极广，又与诸水不同。”《题僧房双桐》（唐-李颀）：“绿叶传僧磬，清阴润井华。”
惯捷：熟练敏捷。《感赋》（元-刘崧）：“传闻南寇盛，惯捷海中船。”
濡：沾湿，沾上。《和皇太子春林晚雨》（梁-刘孝威）：“蝶濡飞不飏，花沾色更红。”帚（zhǒu）：扫帚。《隋书-五行志上》：“金作扫帚玉作把，浄扫殿屋迎西家。”
烂：明亮；色彩绚丽。《女曰鸡鸣》（诗经）：“明星有烂。”《卿云歌》（先秦）：“卿云烂兮。”复阁：重叠的楼阁。《寒夜怀友》（唐-王勃）：“复阁重楼向浦开，秋风明月度江来。”
霁：雨止；消散。《说文》：“霁，雨止也。”《咏雪》（梁-吴均）：“坐须风雪霁，相期洛城下。”搴（qiān）：此通“褰”。散开。《咏雾》（梁-萧绎）：“还思逢乐广，能令云雾褰。”
侧塞：旁边塞满。《过松源晨炊漆公店》（宋-杨万里）：“侧塞千山缝也无，上天下井万崎岖。”被（pī）：覆盖；靠近。《招魂》(宋玉)：“皋兰被径兮，斯路渐。”《与苏九德别》（梁-何逊）：“萋萋若被径，怀抱不相闻。”
委：曲，委曲。《说文》：“委，委随也。”《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》（杜甫）：“宫草微微承委佩，炉烟细细驻游丝。”《赠金刚三藏》（唐-赵嘏）：“洗足柳遮寺，坐禅花委苔。”墀柳：阶柳。《赋得弱柳鸣秋蝉》（唐-李世民）：“散影玉阶柳，含翠隐鸣蝉。”
【大意】小童儿汲取井华水，熟练敏捷，把水桶提在手。没有水沾洒地面，扫地无声似乎手中没扫帚。朝霞灿烂照亮寺中楼阁，雾气消散露出大殿高牖。小径两边开满杂花，随风摇曳拂阶碧柳。
艰难世事迫，隐遁佳期后。晤语契深心，那能总钳口。
【注释】隐遁：隐居避世。《游仙》（晋-郭璞）：“京华游侠窟，山林隐遁栖。”《浣纱庙》（唐-鱼玄机）：“范蠡功成身隐遁，伍胥谏死国消磨。”
晤（wù）语：见面交谈。（晤：会晤。）《东门之池》（诗经）：“彼美淑姬，可与晤语。”《赠顾彦先》（晋-陆云）：“嗟彼独宿，谁与晤语。”
契：契合。契心：称心。《失题》（晋-陆云）：“道同契合，体异心并。”《和户部岑尚书……》（唐-沈佺期）：“风云神契合，舟楫道心微。”箝（qián）口：闭口不言。《淮南子-精神训》：“静耳而不以听，钳口而不以言。”《谏用刑书》（唐-陈子昂）：“钳口下列，俯仰偷荣，非臣之始愿也。”
【大意】艰难的世事逼迫着俺，隐居的佳期已错过。与您见面交谈，感到心气相投，哪能总是不开口？
奉辞还杖策，暂别终回首。泱泱泥污人，听听国多狗。
既未免羁绊，时来憩奔走。近公如白雪，执热烦何有？
【注释】泱泱：水深广貌；流淌貌。《瞻彼洛矣》（诗经）：“瞻彼洛矣，维水泱泱。”传：“泱泱，广深貌。”《七召-治化》（梁-何逊）：“荡荡薰风，泱泱大典。”《广雅》：“泱泱，流也。”污泥：《九辩》（宋玉）：“皇天淫溢而秋霖兮，后土何时而得干！”《秋雨叹》（杜甫）：“秋来未曾见白日，泥污后土何时干。”
听听：同“狺狺（yín）”：犬吠声；喻议论中伤之声喧嚷或争辩不休。《集韵》：“狺，犬吠声。”《九辩》（诗经）：“猛犬狺狺而迎吠兮，关梁闭而不通。”（迎吠：狗对人吠。）《大狗赋》（魏-贾岱宗）：“通听百里，夜吠狺狺。”《梓人传》（唐-柳宗元）：“窃取六职百役之事，听听于府庭，而遗其大者远者焉。”《九讽系述其一正俗》（唐-皮日休）：“奈其臣之狺狺兮。乃不知吾之所抚。”
国狗：喻妒害贤能的幸臣。《左传》哀公十二年：“国狗之瘈（zhì），无不噬（shì）也，而况大国乎！”（瘈：狗发狂。）《猛狗与社鼠》（韩非子）：“夫国亦有狗。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，大臣为猛狗，迎而龁（hé）之。此人主之所以蔽胁，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。”（龁：咬。蔽胁：蒙蔽挟持。）
羁绊：束缚牵制。《汉书-叙传上》：“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，系名声之缰锁。”《寄常征君》（杜甫）：“万事纠纷犹绝粒，一官羁绊实藏身。”
白雪：《大力广佛华严经》卷48：“能以清凉教法光明，除众热恼，善知识者如夏雪山。”执热：苦热。《桑柔》（诗经）：“谁能执热，逝不以濯（zhuó）。”（逝：发语词。）《夏夜叹》（杜甫）：“何由一洗濯，执热互相望。”
【大意】拄杖出发前向您告辞；暂时离别终究还要回头。路上泥水横流玷污人；听听门外还有这么多的狗！（双关。有唐朝官员被逼受伪官，成为泥污人。有贼军在打探搜罗唐朝官员。）俺既然未能免除羁绊，时不时会来您这儿歇息停留。靠近您像靠近白雪一样，使俺内心的苦热烦躁化为乌有。
【诗意串述】其四是一首十联排律。写早晨告别大云寺时所见所闻所感。前四联写早晨所见所闻。在其三中反复咏叹营造的是阴沉凄凉的气氛。其四又回到了其一轻松惬意的气氛。儿童熟练地汲水扫地，写寺院里边的人的沉静。虽在长安城中，却如世外桃源。上边是朝霞照阁，云开雾散。下边是径花烂漫阶柳摇曳。与其一的黄鹂穿堂，紫鸽落草非常协调。五六联自况。世事越发艰难，“隐遁”越来越难。杜甫去秋安排好家人后潜回长安，毕竟有点东躲西藏。大部分时间或住城南家里，照料桑麻田。偶尔也会拜访朋友（如苏端）。甚至还偷偷摸摸跑到曲江哭了半天。但他毕竟是唐朝一个官儿，要防止被乱军抓住。杜甫到大云寺来，也许确实身体有病想看病，更可能的是杜甫实在没地方去。找不到既安全又能“契深心”的地方。末四联写告别。两层意思。一是依依不舍。既然俺仍在“羁绊”中，俺也没多少地方好去，只有来到您这儿才能“执热烦何有”。所以是“暂别终回首”。二是“泱泱”联。字面上看，写道路泥泞狗吠不断。昨天下过雨，道路泥泞是实景。乱世狗多也正常。但这一联应有深意：杜甫和赞公说话一定会涉及当时局势。长安陷落前，他们在朝中有很多朋友。有的跟随玄宗或肃宗去了（如房琯、高适）。有的主动投靠乱军了（如张说的两个公子）。有的被逼受伪职（如郑虔）。杜甫现在还没找到机会投靠皇上，也绝不想投靠乱军。杜甫最怕的是被乱军抓住逼受伪职。他不想成为“泥污人”。但是，形势并不乐观。杜甫总觉得有“国多狗”。杜甫觉得大云寺是一片净土，出门之后要担心“泥污”担心“国多狗”。
这组诗其一、其四为排律，其二、其三为五言古诗。从时间上说，其一写初到大云寺所见所闻；其二写大云寺雨后所见所闻；其三写夜宿大云寺所见所闻。其四写早晨告别大云寺所见所闻。本诗并非只是所见所闻。其一写了初到清幽环境受到热情招待时轻松惬意的心情。其二后半写风雨。似是在隐约透漏自己的担忧。其三更明显地在渲染阴沉、凄凉的气氛，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担忧恐惧。末二句把这种担忧和恐惧推到了高潮。其四是回放。既有其一的轻松惬意，也有其三的担忧恐惧。全诗跌宕起伏，情感深挚摹写逼真，写景抒情各具其妙。读了这首诗或更能理解不久后杜甫冒险出城投奔肃宗的壮举。
【参考文献】陈道贵《杜诗考辨二则》《古典文学知识》2016(02)
蔡锦芳《杜甫《大云寺赞公房》“听听”一词校释》《杜甫研究学刊》2001(0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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